我原来觉得天都塌了。再怎么努力都盘不了莲花。我看了很多,学了很多关于气功、打通气血的方法,练了很多髋的外旋外展,做了很多努力,还是盘不上。后来碰到我的老师,他直接跟我说,你的骨骼结构可能不适合做莲花,而且做了莲花也并不代表你会开悟。这句话排除了我的执念。不代表我不去练髋了,而是我知道我该怎么练髋。莲花会发生就会发生,它可能在某一时间发生,可能是在我练内旋的时候发生,都有可能,只是我不知道。
老师说,不存在所谓的”标准身体”。上世纪五十年代,美国空军测量了大量飞行员的身体数据,取平均值设计驾驶舱,结果事故频发。后来才发现,没有一个人完全符合”平均”数据。他在手册扉页上印了一句话:always is always wrong, and never is never right。在身体方面没有绝对规则。
那什么决定了你能做到什么程度?每个人的髋窝深度、股骨颈倾斜角度、股骨扭转角度都不同,这些都是天生的,练习改变不了。老师让所有人仰卧放松,看脚自然外旋的角度,每个人都不一样,同一个人的左右脚都不一样。他自己也试过照着书上的图片做体式,髋不允许他做那个标准版本。那不是他的问题,是结构。
用体式进入身体,不是用身体塞进体式。每个人都会找到略微不同的方式来做同一个体式。这不是做错了,这就是个体差异。
但老师同时说了另一面。每个人是独特的,但没有人是特殊的。有些人确实有遗传性结缔组织疾病,但那是百万分之一的事。然而人们经常把百万分之一的罕见情况变成十分之一的普遍情况,并且深信不疑。因为他们觉得:不,那一定是我。老师用麸质不耐受来类比。二十年前没人对麸质不耐受,现在人人都麸质不耐受。真正不耐受的人会生病,但如果你吃太多感到不适,那只是身体和食物的正常互动。
他还说,仅1%的下背痛是严重病变引发的,但90%的普通人脊柱扫描都会看到”异常”。你以为你的脊柱有特殊问题,其实90%的人扫描出来都一样。那些”病变”不是你的特殊问题,是正常的老化。很多人的僵硬也不是肌肉或结缔组织的问题,而是中枢神经系统出于自我保护的限制。你那个”独特”的僵硬,可能只是一个普遍的神经保护机制。
老师用骨骼讲了一件事:你的身体和别人不一样。中国的功法也在说这件事,只是用了另一套语言。
李仲轩,形意拳前辈,在《逝去的武林》里讲过一句话:”形意拳古有’入象’之说。入象,便是化脑子。到时候,各种感觉都会有的。碰到什么,就出什么功夫。”碰到什么,就出什么功夫。每个人的身体不同,碰到的不同,出来的功夫也不同。老师没法告诉你你会出什么功夫,因为你的身体和别人的不一样。这不就是老师说的,每个人都会找到略微不同的方式来做同一个体式吗?老师用骨骼说,李仲轩用功夫说。
太极拳也有同样的说法:因人而异,各师各法。同一个太极,练到不同人身上,变成不同的拳风。没有人能复制别人的拳,因为没有人有别人的身体。站桩也是如此。同一种桩,站到不同人身上,反应天差地别。有人手麻发热,有人肩酸腿抖,有人觉得一股热流从脊柱往下走,有人站了十分钟什么感觉都没有,只觉得无聊。这些都不是练错了。每个人的体质不同,神经敏感度不同,身体需要调整的地方不同,出来的反应自然不同。老师不告诉你”应该”感觉到什么。
这些功法都在说”unique”。那”nobody is special”呢?
庄子在《齐物论》里说:”物固有所然,物固有所可。无物不然,无物不可。故为是举莛与楹,厉与西施,恢诡憰怪,道通为一。”细小的草茎和粗大的柱子,丑人和西施,在道看来没有高低。你独特,但不比别人特殊。别人也不比你特殊。
老子说:”天地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。”天地没有偏爱,对万物一视同仁。《黄帝内经》更直接,《灵枢·阴阳二十五人》按五行(木(wood)/火(fire)/土(earth)/金(metal)/水(water))将人分为二十五种体质类型。你不是唯一的,你是二十五种里的一种。你有你的类型,但你的类型不比别人的类型特殊。
道生一,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万物。万物各有各的样,但都从同一个道里生出来。你是独特的,因为你是万物之一。但万物都是。你不特殊。
老师在冥想教学时说,每一次呼吸都是独一无二的,你不会再有那一次呼吸,一旦走了就走了,会被下一口新的呼吸取代,也许和上一口相似,但永远不会完全一样。
但每个人呼吸都是独一无二的。这不让你特殊。这让你正常。
Everyone is unique. Nobody is special.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