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近,我每天都在整理老师 Austin Ince 的培训录音。
一句一句听,一段一段分。他讲了很多阴和阳,也讲水。
听着听着,我想到了李小龙。
他也讲水,也讲阴阳。我想知道,同样的几个字,到了不同的人身上,会活成什么样子。
于是,我开始读李小龙,找他留下的话,看他的影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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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ustin 没头发,有胡子,两只眼睛亮晶晶的。
他教瑜伽多年。每天教大众学生,每年做一到两次密集培训。被看到,但被非常有限的人看到。
第一次来的学生,和我这个几乎天天跟他练习的人,都在同一间教室里。他看当时的学生,给当时的学生需要的东西。
不特别对待,但又能看见你。
去年正式拜师之前,我跟他说,我终于看到你了,你就是一个孩子。
他笑了。
我想到的是炭火煮茶。
一堂课结束,还有下一堂。学生来了,练习,离开,过几天再来。有些话,要听很多次,才慢慢听进去。
他就这样,一个一个地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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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长一段时间,我熟悉的李小龙,是 Bruce Lee。
肌肉,速度,力量。一件黄色连体衣。一个随时会从静止里跃出来的身体。
镜头里,他侧身站着,一只手缓缓抬起,忽然一拳打出去。快到来不及看清,又收回来,站住。
我想到的是烈火燎原。
1969年,他在一张纸上写下自己的愿望:
“I, Bruce Lee, will be the first highest paid Oriental super star in the U.S.”
他要成为美国收入最高的东方巨星。
我读到这里,并不意外。这句话很像那个我熟悉的人。他知道自己要去哪里,也要让世界知道。
但那张纸的最后,还有一句:
“I will live the way I please and achieve inner harmony and happiness.”
我要按自己的意愿生活,获得内在和谐与幸福。
我停在了这里。
前一句里的他,我已经看了很多年。后一句里的他,我才开始看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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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谈过水。
听他说“be like water”,我想到“上善若水“,想到“专气致柔,能婴儿乎“。
可他谈的水也会冲撞。
水可以流动,也可以冲撞。同一个人,可以希望站到世界面前,也希望获得内在的安宁。他把这两个愿望写在同一张纸上。
我原先想问,他的阴阳和 Austin 的阴阳有什么不同。
读到这里,我开始觉得,两个人身上都有我尚未看见的部分。
Austin 在课堂之外怎样生活,我并不全知道。李小龙在银幕之外怎样度过一天,我知道得更少。
一个活着的人,总比我替他找到的那个意象要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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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73年,李小龙去世。
三十二岁。
关于他的死亡,后来有许多解释。人们反复研究他最后的日子,寻找线索,试图还原那一天发生了什么。
我也读了那些材料。
但读得越多,我越惋惜:他没有机会继续生活了。
他留下了作品,文字,技艺。留下了一个如此鲜明的身体,几十年后,人们仍然模仿他的动作,记得他的样子。
他死后,未完成的《死亡游戏》被重新制作。他留下的镜头,与替身和新拍的内容组合,成为另一部电影。
身体不在了,影像还在运动。
他还在踢腿,出拳,还穿着那件黄色连体衣。
银幕可以让他一次次回来。看电影的人会长大,会老去,他一直三十二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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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能坐在 Austin 面前,听他说话,看他笑。下次上课,我还能带着一个没想明白的问题再去。
李小龙留给我的,是那些已经留下来的东西。
我不能问他,那张纸上最后的愿望,后来实现了多少。
也不能问,假如再给他十年、二十年,他会怎样谈水,怎样谈力量,怎样教一个刚刚走进来的学生。
有些话,人是要活到后来,才会说出来的。
我希望他有那个后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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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希望他也能炭火煮茶。
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这样的日子。这是读到后来,我自己生出的愿望。
我想象他年纪更大了,还在教。
有学生走进来,他看着面前这个具体的人,教一点,等一等,再教一点。
那个学生也许并不知道,自己眼前的人曾经改变过多少人的想象。只是在某一个动作里,忽然懂了一点东西。
一堂课结束了,他还有自己的时间。
可以谈水,也可以不谈。水就在壶里。
他曾经想要那么大的世界。我希望那个世界里,也有一处地方,让他坐下来,不必每一刻都把自己交给目光。
火还在。
只是能烧得久一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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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龙,我看见你了。
看见肌肉、速度、力量,也看见那张纸的最后一行。
你只有三十二岁。
如果还有时间,你会怎么选?
我不知道。
我希望你有。
你在那边,像一条逝去的小龙。
我在这里,煮一壶茶。炭火还亮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