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伦敦教瑜伽,也在研究中医和经络。这件事被朋友知道以后,他们问我问题的方式变得很固定。
“风湿性关节炎,中医怎么治?”
一句话,一个病名,一个问号。
我每次都说不太上来。几个说法我倒是知道,可这句话里没有那个人。
他们问的还常常是别人的事。自己的父亲、同事、朋友的太太,我一个没见过、没摸过、连话都没说过一句的人。就算问的是他自己,是我的某位练瑜伽的朋友,我能做的也只是在他做动作的时候看几眼,问几句。这一点观察,离一个判断还差得很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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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素问·徵四失论》批评过一种诊法:
“诊病不问其始……卒持寸口,何病能中?”
它列的几样是忧患、饮食失节、起居过度、或伤于毒。不问这些,直接握住手腕就去诊,怎么能判断准确。
经典批评的是医生没有问清来路。朋友当然可以从一个病名开始问;轮到我回答时,我不能假装这个名字已经提供了全部信息。
风湿性关节炎怎么治。这句话里没有时间,没有起病的样子,没有之前发生过什么,没有他这几年的吃住睡,没有他的情绪落在哪儿。它有的是一个名字。
名字很有用。它让陌生的东西变得可以谈论,也让一群不同的人被归到一起。但一个名字不是一个人。
同样是膝盖疼,五十岁上下开始慢慢疼起来的,和二十几岁一次受伤之后肿起来的,不是同一件事。即使已有同一个诊断,每个人的经历和当下的表现,也还有许多差别。
所以我真正能说的是:光凭这些,我没法回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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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我能做什么?
我能做的是另一件事,小得多,也具体得多:读我自己的身体。
我每天在垫子上,每天有身体可以看。这不能替谁回答什么,只是让我把“问”这件事练得细一点。
比如拜日 A 和拜日 B。同一个序列,每天不一样。前跳后跳的轻盈感、力量感、呼吸感,三样东西天天在变。有时候轻快,有时候沉,有时候呼吸自己就跟上了,有时候怎么调都不顺。这些变化是真的,每天都能摸到。
我没有什么仪器。能做的只有一件:一次改一样,看它怎么回应。
读到《徵四失论》这里,我也开始这样问自己。它要求知道的那些东西,忧患、饮食、起居,在我身上是有迹可循的。这些经历发生在我身上,我有机会反复回看。
但我也会忘,会把先后记反,会更容易记住符合自己想法的那一次。所以读自己并不省掉提问,只是让我有更多机会把问题问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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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时候,问题会落到一个很具体的小麻烦上。
比如某天吃完饭,胀。不严重,就是堵在那儿下不去,到下一顿还不觉得饿。
接下来做什么?揉一揉,还是先别吃?喝点热的暖一暖,还是干脆躺一会儿?还是什么都不做,等它自己过去?
这些念头一冒出来,我才发现:每一个做法背后,都已经偷偷放了一个判断。
想揉,是不是已经把它当成堵了?想暖,是不是已经把它当成寒了?
《素问·通评虚实论》说:
“邪气盛则实,精气夺则虚。”
这里分出两个方向。一种是致病因素偏盛,一种是维持身体活动的精气受损。它们可以同时存在。
读到这里,我开始整理手上的几个词。疏通、补养、温煦、制约,并不是四个互斥的选项。补养和温煦可以并用;疏通和补养也不一定相反。至于“制约过亢”,还要继续问:什么过亢,什么在制约它?
那我读自己的时候,容易读成哪一种?
胀满这件事,最容易读成堵。肚子按下去是硬的,气顶着,不上不下,这些都像是堵。在传统辨证里,胀满也可能被放在运化无力的背景下理解。“疏通”听起来很顺手,却未必已经找对了问题。
累了、空了、提不起劲,第一反应是补,觉得是亏了。但补什么?气虚、血虚,还是津液不够?还得看有没有别的问题夹在里面。传统医家讨论误补时,常提醒人不要只凭虚弱的样子,就认定应该补。
吃东西怕凉、喜欢热的、喝完热水就舒服一点,这些让我想到寒。但寒是从哪儿来的?是外面受了凉,还是阳气不足?同一时期,还有没有不符合这个解释的表现?
脸热、口干、静不下来,很容易让我想到有余,该清一清。但在传统辨证里,有些类似的表现,也会被放在不足的背景下理解。
每想到一个答案,还得问一句:有没有什么,是这个答案解释不了的?
《素问·阴阳应象大论》说:
“察色按脉,先别阴阳。审清浊,而知部分;视喘息,听音声,而知所苦;观权衡规矩,而知病所主;按尺寸,观浮沉滑涩,而知病所生。”
看、听、按,把多方面的表现合起来。只抓住一条,还不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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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难经·六十九难》有一段:
“经言虚者补之,实者泻之,不实不虚,以经取之,何谓也?然:虚者补其母,实者泻其子。当先补之,然后泻之。不实不虚,以经取之者,是正经自生病,不中他邪也,当自取其经,故言以经取之。”
这里的母子,说的是五行相生的关系:生我的是母,我生的是子。
这段文字自己的次序,是先说虚者、实者,才说补母、泻子。先有虚实判断,才谈得上怎样运用母子关系。
它还留了第三种情况:“不实不虚,以经取之。”接着解释为正经自生病,应当自取其经。
我读到这里,得到的提醒是:不能一拿起五行图,就急着替身体安排一条解释。
胃这件事上,这一层很有用。
胃不舒服,眼睛自然只盯着胃。但读传统脾土的讨论,我会被提醒多问几样:吃得下吃不下,吃完胀不胀,大便成不成形,人有没有力气,最近是不是思虑太多。
它提醒我把这些放在一起问。问在一起,还不等于已经知道它们来自同一个原因。
所以土这一层给我的是视角。它把我的视线从胃这一个点挪开,去看相关的表现。至于这一次是偏虚还是偏实,还得回到前面那一步。
我一直觉得,读自己身体最容易的滑坡就在这里。先认定一个关系,再回头找证据,总能找到一点。图上的关系越熟,解释起来越顺,有时候反而更难看见不合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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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以疏通、补养、温煦、制约这几个词,我现在只拿来整理问题,不拿来定论。到了自己身上,我敢做的是继续观察;至于是否已经辨清虚实,我仍然要留一个问号。
观察也有该停下来的时候。持续或加重的不适,需要找专业人士评估,不能一直靠自己试着解释。
要守的是心里有一张谱:我说的这句话,站在多少信息上?说完之后,下一步看什么?
比起直接说“你这是湿气重”,我更愿意先问:最近晚饭是不是吃得晚了?吃饭的时间、分量和胀的感觉,有没有一起变化?
这些问题还没有给出答案,却让下一次观察有了具体的地方。
有了这一层,说“我不知道”就不算推卸。它的意思是:我手上的信息只够说到这儿,再往下说,我是在编。
我的瑜伽老师 Austin,上课就是这个样子。学生一个动作做不到,他改一个变量,看身体怎么答。改了还是不行,有时候他暂时不再调整,让这个人先这样练着;有时候他破个例,就这样也算。他不把力气花在宣布你哪里有问题上。
我后来才明白,那个分寸来自他清楚自己知道多少。他改的那个变量是他真看见的,改完之后的回应也是他真看见的。我看到的,是他停在这一步,没有急着替身体下结论。
我见过很多这样的时刻。一个词、一个方子、一个说法,从很高明的地方传下来,传到最后变成一句话:“你这个是湿气重。”听的人点头,做的人安心。可这句话里没有他。
我不想成为说这句话的人。
《徵四失论》那句“诊病不问其始”,现在对我是一句提醒:别跳过那个人。
图可以帮我整理问题,却不能替那个人回答。来路要问,当下的表现要看,做过之后的变化也要重新核对。
我手上有的那一段,我说清楚;没有的那一段,我不替它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