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天的培训结束了。
说实话,我不知道这六天对每个人意味着什么。每个人的循环不一样,每个人走到的点也不一样。同样一句话,一个人听见的是知识,另一个人听见的是自己。
但对我来说,这六天里最深的一个感触,是敢回到最简单、最本真的那一面。
第一天,Austin 就讲了一个字。道。
一个苏格兰人在伦敦教阴瑜伽,第一堂课不讲体式,不讲肌肉,讲道,讲老子。别人可能觉得这是噱头,觉得他喜欢中国文化。
但六天上下来,我知道他不是噱头。他真的在讲道。
道生一,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万物。万物是什么?所有的变化,所有的运动,所有的情绪,所有的事。
Austin 讲了三个词:frugality,humility,simplicity。俭,是少一点。谦,是低一点。简,是别把事情弄复杂。
如果有人跟你讲这个东西有多复杂,多玄妙,那不是道。
道不可言说。能说的是什么?是身体的平面,是运动的轨迹,是关节的活动度。
运动这件事,说到底,就是三个平面(three planes):
前后(sagittal plane)。左右(coronal plane)。旋转(transverse plane)。
前屈(flexion),后弯(extension)。外展(abduction),内收(adduction)。内旋(internal rotation),外旋(external rotation)。
不管你做的是阴瑜伽,是气功,是太极,还是别的什么。
瑜伽老师把它编成一个个体式。气功老师把它变成一个个桩功。太极老师把它连成一套拳。武术老师把它拆成一个个招式。
名字不同,形式不同,速度不同。
但身体能做的事,就这几样。
每个人的关节不同,所以每个人的形正也不同。运动的范围(range of movement)可以大可以小,气功小一点,瑜伽大一点,但归根到底还是形正。
形正则气顺。你不能追求气顺,你只能追求形正。气本来就在,不是你练出来的,是不破坏它。你是本自具足的。
但形正,是需要学的。
它不是天赋。
不是”我身体好,自然就正”。
不是”我练了十年,我不需要人教”。
形正是要人教的。
是要一遍遍练出来的。
是要允许别人看着你、纠正你、修剪你的。
我这几年最大的进步,都不是自己练出来的。
是有人看着,有人教着,有人改着。
但学形正这件事,到了某个阶段,你还得做一件事。
你得敢不信。
Austin 在课上说过一个故事。有个探险家去了非洲,发现了一条河。他看着数据,觉得这条河的走向说明,上游一定有一座山。于是他在地图上标了那座山。他给它起了名字。叫刚果山脉(Mountains of Kong)。
那座山根本不存在。
但随后一百多年的地图都保留了它。所有人都相信那座山在那。
因为书上写了。
Austin 说,不要因为一件事写下来了,就相信它是真的(don’t believe things because they’re written down)。有时候模型不是真的,但可能有用(sometimes these models aren’t truthful, but they’re helpful)。
他还提到拉伸的研究。有研究说拉伸不能改变组织。但那些研究只跟踪了几个月,找的是普通人,不是练了几十年的人。他说,如果你感觉你变灵活了(you feel more flexible),那就是真的。
所以形正这件事,学到最后,不是记住别人告诉你的标准。
是回到自己的身体。
自己的感受。
自己的练习。
你可以学很多内容。
但最后要形成的,是你自己的判断(form your own wisdom)。
六天里,我更深地体会到了相生。
课程里有个学生问我:为什么木对应的是生气?
我说,你想想竹子。
竹子种下去,头四年地上部分几乎不长。
它往下扎根。
根能覆盖数百平米。
第五年,它开始往上长。
六个星期,能长到十五米。
往下是扎根,往上是生长。
都是生气。
生气,生是好的,气也是好的。
生气本来就是生命力。
你想长,想冲出去,想改变什么。
那是木。
但长到高处,就看见了阳光。被看见了,被烧了。火烧完了,叶子落下来,变成腐殖土。土肥了。给它时间,土会变硬,变紧,收敛。你会知道一些东西。你会说”我知道了”。
金往下沉,回到水。水是新的沉淀。原来的恐惧,变成了智慧。
新的水,又滋养了木。
但这一次,木不是怒。
木是善。
怒走完一圈,变成了善。
这就是竹子。
往下扎四年,往上长六周。
同一根竹子,先扎根,再生长。
先往下,再往上。
怒是往上冲的那股力。
善是往下扎的那个根。
不是压掉怒。
是让怒,走完它的路。
去年,我在伦敦的路上走,突然听见鸟叫。
那是我第一次,在陌生的城市里,不只是低头赶路,我听见了。
我的耳朵,开了。
水通了。
今年,我跟人走在路上。
我指着树上的花,说:你看。
他说:看什么。
我说:你看那树上长的花。
他没有再问。
我也没有再说。
那一刻,我知道,
花开是因为木长到了尽头。
火出来了。
去年是水通。
今年是火透。
去年我听见了。
今年我看见了。
